精准“围猎”:当“情绪价值”成为收割工具
在短视频平台的喧嚣浪潮中,一种新的内容形态悄然兴起,并精准地锚定了一个特定的群体——老年人。这些视频的主角并非真人,而是由人工智能技术生成的、身着正装或制式服装的男性形象,他们以“霸道总裁”或深情款款的姿态,对着屏幕说着“姐姐,想你”、“我的爱人”等甜言蜜语。这些内容,被一些运营者称为“中老年赛道”的核心产品。其逻辑简单而直接:不主打产品,而是贩卖“情绪价值”。通过精心设计的文案,迎合老年人对情感陪伴与慰藉的心理需求,迅速积累粉丝与互动。
一位来自江西的徐女士发现,她的母亲近期沉迷于观看此类视频,甚至一度坚信视频中的形象是真实存在的人。尽管徐女士反复解释这是AI生成的虚拟内容,老人最初仍难以接受“如此逼真竟是假的”这一事实。更令人担忧的是,短暂的信服之后,老人转而关注了其他同类账号,并开始购买这些账号所推销的商品。这一现象并非个例,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:在技术快速迭代的数字鸿沟面前,部分老年群体对AI生成内容的辨识能力有限,极易落入以温情为包装的营销陷阱。
从“暖心”到“带货”:一条被预设的变现路径
这些账号的运营有着清晰的商业模式。初期,通过大量发布高度雷同的“暖心”视频,利用老年人互动积极、点赞关注“猛”的特点快速涨粉。当账号积累了一定人气,例如达到1.5万或7万粉丝后,变现环节随即启动。常见的做法包括:在视频中引导观众“点亮下方一排”以示支持,或直接邀请“姐姐”到账号主页的“橱窗”看看;开启直播带货,由AI生成的“霸总”形象亲自担任主播,推销商品;甚至在评论区置顶留言,详细教导可能不熟悉网购流程的老年人如何购买。
所销售的商品往往是一些单价不高但利润可观的小物件,如价格定为99元的“令牌挂件”或其他寓意“温暖”、“鼓励”的饰品。记者调查发现,一个售价99元的挂件,销量可达1.2万个。网络上甚至有教程公然传授此类账号的运营“秘诀”,强调只需利用AI生成形象、视频和文案,即可构建完整的“带货逻辑”。教程中的一句反问尤为值得警惕:“如果我不跟大家讲这个是AI生成的,你能不能看出来?”这种明知目标群体可能无法辨识,却刻意隐瞒的做法,其出发点已偏离了正当商业轨道。
合规之失与平台责任:标识不清与诱导性投放
从法律与伦理层面审视,此类操作存在多重问题。首先,在内容标识上严重不足。尽管部分视频标注了AI生成声明,但大量视频并未进行任何标注。AI生成的真人形象如今已极为逼真,缺乏明确标识极易导致观众,尤其是老年观众,误认为这是真实的人物在进行互动,其情感输出来源于真人。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互联网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刘晓春指出,这构成了明显的误导。更严重的是,部分视频中滥用如军人等代表国家尊严的特殊形象,问题则更进一步。
其次,即便标注了AI生成,对于不了解AI概念的老年群体而言,标识本身可能形同虚设。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朱巍提到,技术发展带来的信息鸿沟使得老年人即便看到“AI作品”标记,也可能并不理解其含义。此外,这些视频内容高度剧本化、演绎化,根据2023年中央网信办《关于加强自媒体管理的通知》,此类演绎作品也需要进行明确标记,注明“内容为虚构剧情,仅供娱乐”。
对于这些存在误导、涉嫌违规的账号,专家认为平台应承担主体责任,采取包括禁言、下架作品、限流乃至永久封禁等措施。更重要的是,平台需要对这类明显针对老年人、且可能对其权益构成威胁的内容传播过程进行干预。刘晓春主任建议,平台应对其精准向老年用户投放的过程采取干预措施,控制其传播范围,不能任由其肆无忌惮地大规模投放。
反思与应对:技术红利背后的伦理边界
这一现象折射出AI技术应用在商业拓展中的伦理灰区。技术的“精彩瞬间”本应服务于创造与娱乐,例如为球迷制作激动人心的进球集锦,或在OD体育官网在线欣赏赛事时提供更丰富的互动体验。然而,当技术被用于精准利用特定群体的情感弱点与认知局限,以虚构的温情作为诱饵完成商业收割时,其性质便发生了变化。这不再是简单的技术展示,而是精心设计的“围猎”。
保护老年群体免受此类数字陷阱侵害,需要多方协同努力。家庭成员的及时沟通与科普至关重要,如同徐女士对其母亲的耐心解释。监管机构需持续完善针对AI生成内容及自媒体管理的规范,并确保规则落地。作为内容分发枢纽的平台方,其责任尤为关键。平台不仅应严格执行内容标识规则,更应利用算法机制,对识别出的、针对弱势群体进行诱导性营销的内容和账号,主动限制其推送范围和权重,而非仅仅被动响应投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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